凡煙小說

第八章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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機,立刻上前揪住那人。

陳嘉是一班班長,初中和莫卿等人同班,表現中規中矩,只是平時過於內向,沒有林、莫和徐等人的風頭。隨著升高中,學生會事太多,學業也加重,徐千默不再擔班長一職,莫卿也婉拒,就輪到了他。

而倒賣手機的學生,莫卿也認得,是林今桅的熟人。當年她在天橋撞見林今桅等人擺棋局騙錢,這個人就在其中,之後也一直和林今桅混,沒記錯的話外號叫賴子。

……真是特別適合他的外號,莫卿只能這麽說。

賴子被陳嘉扯來教務處,三兩下就全招了。說自己也不知道手機來源,只是被林今桅示意去“銷貨”,所得的錢他三林今桅七。

那個保安在旁一聽,想了想,叫道:“可不是麽!現在一想,我晚上看到的不就是他麽!周五晚上來踩點,結果被我發現了,就改成周六清早了?!”

至於林今桅怎麽開了一班的門,陳嘉又說,林今桅半個多月前攔住他勒索,把他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,對鑰匙串產生了興趣,拿去玩了一整天,隔日才還回來,就是那時拿去配了一副也說不定。一班的鑰匙有三片,除了住校兼班長的陳嘉,其餘兩片的持有者分別是班主任和莫卿,誰也不會懷疑這兩個人去偷竊。

事情一整合,真相浮出水面。

賴子也開口:“主任,這也不算太大的事,今桅可能也是為了我才——”

“你閉嘴!”主任氣惱,“你父親病著,靠你母親擺地攤那點錢供你讀書,學校裏也盡量多照顧你。你成績不好就算了,可是整天胡混,還有臉在這裏講!這件事我是顧及到怕刺激了你爸那點病,不然非得通知你家長!”說著看向林今桅,“不過你就不用說了,少再跟我說你爸飛外地。要掙金山銀山,他也就你這一個兒子,這次他不來,這事還真沒完了!”

賴子還要爭辯,惹來主任一頓臭罵,只好閉嘴。看起來很講義氣替林今桅解圍,只有明白事情真相的人知道,這多令人寒心。且他始終也沒敢轉頭看林今桅,或者連自己都無法面對自己的心虛。

人情冷暖,不外如是。莫卿突然想到那晚林今桅的請求:別背叛我。

父親出軌、後母篡奪家產都是莫卿聽到的事,而如今親眼看到他一直以來的兄弟就這麽輕易地背叛了他,她終於能夠明白,他一直以來那類似刺猬的防備和恐懼是來自何方。

她轉頭看他。

他單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下垂的線,緊緊地繃著臉色,沈默而仇恨地盯著窗臺上的盆栽。他在生氣,極其的憤怒,也無比的悲傷。

“莫卿!”主任對待她也不耐起來,“林今桅他爸手機打不通,你應該知道其他的聯系方法吧?”說著也刻薄地笑起來,“這件事你就負責把他爸找來,其餘別插手,眼巴巴說好話也不見得能討好他。不過當然,像你說的,吃人家的拿人家的,嘴軟手也軟嘛。”

莫卿早對這樣的嘲諷學會了充耳不聞,然而下一秒就警醒,猛地上前兩步,擋到林今桅和主任中間:“主任,這件事不對勁!”

這句話不會對主任起任何影響,而她的目的也只為了攔住那一瞬間猛地瞪過來,仿佛隨時都會撲上來揍主任兩拳的林今桅。

他不在乎被人風言風語甚至於羞辱責罵,可是若有人欺辱她,那就不能忍。

這樣的情感可以捏造,然而無法時刻表演,因而莫卿深為感念。在這個世界上,會有多少人,能這樣毫不在乎自身地在乎你呢?他可以放棄一貫的驕傲和固執,可以展露一直試圖埋藏的軟弱,可以在任何時刻第一反應將你保護在自己的身後,那麽自己還能有什麽“不可以”?

“你以為?你憑什麽來以為?”主任冷眼瞥她,“這不關你的事,就少摻和。”說著站起身來,看向她身後狠狠瞪著自己的林今桅,被他兇惡的眼神一時震懾住,怔了怔,清咳一聲,“林今桅,周五晚上保安看到的人是你吧?”

莫卿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:“但那天——”

“是我。”林今桅把她推到一邊,上前一步,再一次地擋在她身前,聲音聽起來十分冷淡,“那晚看到的人是我,鑰匙是我配的,東西也是我偷的。”

莫卿詫然地看著他的側臉,他嘴角掛著麻木而諷刺的微笑: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,還有什麽指證,麻煩一次性說完,我全認。”

他難得用對一次成語,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。

不需要詢問,莫卿就能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。倘若他不承認,她勢必會說出從那晚到昨天一整天,兩人都在一起的事情。

可她告訴過他,一旦關系被人發現,就不能繼續下去。

所以他選擇了一條最直接的道路,獨自認下所有罪名。當然,其中大概也包括了他對賴子的失望,是真的不想再辯解什麽。

她痛恨他這樣無所謂的態度,就像努力在逃避著什麽。

幾個人從辦公室出來,已經是傍晚。天色灰碧寂寥,冰冷的風吹在臉上像被刀鋒刮過。

“莫、莫卿……”

陳嘉貫來懦弱,此次已是鼓起極大勇氣,才肯聽夏續的提議站出來作假誣蔑林今桅。不料莫卿居然也跟來,差點因此和主任鬧起來,令他捏了把冷汗,又不敢站出來為她說話。

莫卿停下腳步:“有事?”

她眼中一片冷冽,毫無平時的笑意。

陳嘉猶豫著望了望已經走遠的林今桅和賴子,擔憂地看著莫卿:“你不要被他騙了,林今桅……不是好人,你——”

“什麽是好人?”她的語氣很強硬。

陳嘉詫異而慌張地瞪大了眼睛,不敢繼續註視她的目光,訕訕地低下頭。

“陳嘉,我不知道什麽是好人,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事。”她對他露出了輕蔑的笑容,“我確定你不是什麽好東西。”

“你、你一定是被他騙了!像他們那樣的混混最喜歡騙人!你難道忘了以前初中時候他是怎麽欺負你的麽?現在也只是看你越來越漂亮所以——”

“那你呢?”

陳嘉發楞地看著她。

莫卿的笑容愈深:“你也是喜歡我越來越漂亮?”

“不是!我第一次看到你就……你,你是不同的,你和其他的人都不同!”陳嘉激動地嚷起來,“莫卿,你剛轉來我就——”

“所以你就陷害林今桅?!”莫卿的笑容猛地收斂起來,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眼中的不可置信和尖銳起來的聲音,在空曠的風聲裏微微顫抖。

“誰讓他那麽欺負你現在又想騙你,我只是——”陳嘉的聲音戛然而止,驚恐地望著莫卿,“不是,我不——”

她只是想詐陳嘉一下,不料驗證了自己的猜想:“你哪只眼睛看到他騙我?”

“星期五晚上,我也在教室裏。”

陳嘉的話仿如一個巨大的炸彈,讓莫卿的冷靜面具刺啦一聲出現了裂痕。她的心臟猛地多彈跳了一拍,死死地盯著他:“你說謊。”

“我沒有,說謊的是你們!”陳嘉索性豁出去,“老師已經找我談過幾次成績退步的事,我就跑到教室裏哭。你們當然看不到我,門是自動鎖的,我怕被人發現,就關了燈坐在講臺下面。後來你們就進來了,我知道外面保安在找你們,然後你們就……你們……”他說不下去,臉脹得通紅,“莫卿,林今桅是騙你的!那些痞子混混怎麽可能說真話?!他是在玩你,你不要被騙了!”

“你就因為這種事,所以陷害他?”莫卿皺起眉頭,“陳嘉你是不是有病?我要和誰在一起,甚至是被騙和你又——”

“我喜歡你!”

莫卿以一種覆雜的眼神望著他。

“莫卿,我喜歡你,從你轉來我們學校開始,我去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老師討論你……我從一開始就很佩服你,即便條件那麽艱苦,卻還是從來都不放棄。你還記得你初三收到過一封署名C的信嗎?那就是我寫的,我——”

“那封恐嚇信?”莫卿想起那封只寫了‘你自己多小心點’的恐嚇信,當時讓她驚悚了好一段時間。

“我怕他會對你做什麽,所以想提醒你小心他。”陳嘉訕訕地說完,緊張卻又期待地看著她。

“陳嘉,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。我最初是和林今桅關系不好,可是那不關你的事。現在我和他關系好,同樣不關你的事。”

“我只是關心你!”他叫起來,“而且你們的關系——”

“謝謝你多餘的關心,當它是建立在陷害別人的基礎上時。”莫卿長籲口氣,“我想你很確定林今桅會乖乖跳你的圈套的原因,所以才設了這麽個聰明的局吧。我和林今桅在一起的事情如果曝光,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,我要滾回原來的學校和家庭,斷送自己所有前途。”

“怎麽這樣……”

夏續向他保證,這件事只會教訓到林今桅而對莫卿絲毫無損,所以他才一時沖動答應下來。畢竟,那晚躲在講臺後面,透過黑暗所看到的一切讓他已經快失去理智。憑什麽林今桅可以抱她,憑什麽他可以親吻她?!

他竭力抑制自己的呼吸聲,在他們離去後依舊僵坐在原地,渾身冰涼地待了許久,才步履不穩地走出教室。關上教室門,他一回頭,就看到了夏續。

夏續不知道是何時來的,一直趴在扶欄上望著黑暗的遠方,聽到聲音回頭,與陳嘉的視線相對。半晌之後,陳嘉感覺自己背脊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,因為他看到夏續貫來面無表情的臉上,露出了笑容。

那是一個,他所見過的,最危險的信號。

陳嘉回過神時,莫卿已經轉過身,她連看都不願再看他。他握緊拳頭,低聲叫道:“我不會說出去的!”

“是我對不起你,但我不知道這件事可能會傷害到你。所以這件事我會從今往後絕口不提。”他快哭出來,“我向你保證,以後我連你們倆的名字都不會再提。”

“……謝謝。”她快步離開。

他站在空曠風大的操場中央,望著她的身影在暮色裏越來越遠,最終不見。

和第一次見到她時,真的變了很多。她不再其貌不揚,老土瘦弱,大概唯一沒有變的,就是她始終挺直的背脊。

始終記得某天放學回家,經過天橋時,遠遠看到全校聞名的以林今桅為首的那群混混,天生的懦弱讓他下意識彎腰縮肩,低著頭快步離開。惹不起這群人,連多看一眼都需要勇氣。

突然一陣嘈雜聲傳來,他猶豫著回頭看過去。

林今桅將手中的錢往女生臉上砸過去,周圍人來人往,好奇地看熱鬧。

這個女生……是剛轉來班上不久的莫卿,聽老師說起過她家庭環境很惡劣,所以借身為林今桅後母的表姐的福,轉了學過來。當時老師們說著說著就壓低聲音,發出暧昧的笑聲。

她怎麽自不量力的招惹上林今桅這號人物了?不過也不關自己的事,雖然覺得她很可憐,但還是少惹為妙。他轉身準備離開。

“……連廢物都比你有社會價值!……我莫卿用了林家多少錢,我都會還,現在沒有我以後都會還,不會占你家一毛錢便宜!你少狗眼看人低!”

瘦弱的身體裏居然藏著這樣的能量,敢對著林今桅大聲地罵出來。

陳嘉詫然回頭,只能望到她背對著自己,那始終挺得筆直的背脊。

和自己一開始就蜷縮起來的背脊,所截然不同的氣節。

他剛才有沒有告訴她,他是從什麽時候,徹底喜歡上她的?

不過大概也沒有這個必要了。

他嘗試著直起自己的腰桿,卻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疲累。一個人倘若弓著腰久了,就再也直不回去。

莫卿追上林今桅時,看到他拽過賴子的衣領,用力甩到圍墻上,然後一腳踹了上去。

賴子吃痛地哼了一聲,卻沒還手,抱著肚子慢慢蹲下去。

林今桅揪住他的衣領扯起來,按在墻上,一拳又一拳狠狠地朝著賴子的肚子揍。

全程像一部默片,林今桅沒有說話,沈默地揍著,賴子也沒有喊痛,沈默地受著,直到嘴角滲出了血。

莫卿忙去扯他:“林今桅松手!夠了——住手!”

“不夠!”林今桅嘶吼出聲,狠狠地一拳往賴子頭上砸過去,卻在後者死死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一刻的時候,偏移方向揍到了墻上,掉下的水泥灰落了三人滿頭滿臉。

賴子半晌之後才敢睜開眼睛,林今桅已經松開他,轉身拽著莫卿離開。

“對不起。”

他連說這三個字的資格都沒有。

賴子想要扯住他,剛走兩步就痛得無法忍受地捂著肚子跪在地上,大聲叫道:“今桅,今天是我錯,我不打算辯解。你要揍我就繼續,我要叫了一聲痛我他媽就是沒種的貨!”

林今桅頭都沒回。

背叛這種事,經歷過一次就夠了。愈是感情深厚,愈是無法原諒,所能做的就是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
賴子徹底肯定這件事無法挽回,挫敗地垂下頭,過長的劉海垂在眼前,晃晃悠悠。他咽一口唾沫,感受到喉嚨裏的腥味,緩緩擡起頭,望見不知何時折返的莫卿,無奈地笑:“你還是快去追今桅吧,他生氣時什麽事都做得出來,別讓他亂來。”

他是為數不多知道林、莫感情的人之一,也是林今桅真心把他當兄弟。可就是這樣的自己,選擇了背叛他,所以根本無話可說。人要做錯了事,哪裏是解釋兩句有苦衷就能被原諒的?世上才沒那麽輕易的事。

“為什麽這麽做?”

他扶著墻壁站起來:“什麽為什麽……像我們這種家夥,哪兒來那麽多為什麽,很簡單,因為有利可圖。你沒背叛過人嗎?還是說你沒被人背叛過?那你的命真好。”

他並非諷刺,相反十分羨慕。

如果當初不是父親當多年好兄弟的借款保證人,也不會在對方跑路之後,被沈重的債務氣得中風,從此一病不起。人總是在背叛和被背叛中活著,然後才因此清楚的看到不被任何華麗辭藻所試圖遮掩的,生活的最原始本質。

對於一貫學業爛糟的自己突然會想到看起來似乎很了不起的這種話,賴子不由得扯起嘴角,在心裏嘲笑著自己。

“本來就表現差,如果你的成績再繼續爛下去,應該很快就會被勸退吧?”夏續突然在周六清早出現在自己面前,一開口就這麽說。

小賴子對夏續的唯一印象和林今桅相同:整天跟在莫卿身後面跑的還沒脫奶的懦弱小白臉。

因此對於這樣鎮定自若並且咄咄逼人,似乎根本就換了個人的夏續,實在是太過於驚訝,連對方怎麽找到自己家的都忘了質疑,嘴裏咬著牙刷,連泡沫都來不及吐掉。

夏續看了看四合院,又打量著穿著印有廣告的文化衫、大紅色褲衩和踩著脫色人字拖的賴子,眼中似乎有同情——好笑!別人不知道,賴子卻清楚。就夏續他那個家庭背景,也好意思來同情別人?跟著莫卿才能混出頭,賴在林家好吃好喝養著,在學校裏也確實有不少女生喜歡他那樣……他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?

賴子回過神來,含一口水在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“雖然林今桅和你情況差不多,但他家和你家的情況不同,不是麽?”

他吐出嘴裏的水,拿毛巾擦嘴角:“餵你叫夏續吧?你瘋了?想挑撥離間也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,哥哥沒興趣陪你玩,看在你姐面子上,我今天當沒看見你,趕緊哪兒來滾哪兒去。我脾氣好,但林今桅要被惹惱了可是不咬死你不松口的類型。”

“到底是你爸媽重要,還是林今桅重要?以你現在的表現和成績,大學不指望,應該是打算去參軍吧?那確實對你來說是個好去處,以後待遇好點,你媽媽也不會那麽辛苦了。對了,阿姨真的很辛苦,我剛過來,經過前面菜市場看到她了。而你一旦再稀巴爛地考試,就憑平時表現,學校也會勸退你的不是麽?”夏續輕輕地嗤了一聲,聲音染上了一層暧昧的誘惑,“所以,你只要照我說的做,我就有辦法讓你撐到去參軍為止。”

賴子嘴角的笑容僵持住。

夏續彎起嘴角,帶著胸有成竹的自信:“放心吧,我不會騙你。這次期末考前的小考,我會請假。每次考試都按上次年級排名來排考場座位,到時候我會和你同一個考場,接下來的事情不需要我說得更明白了吧?”

幫自己作弊,做出一種自己也開始努力學習的假象,讓老師容忍自己繼續在學校裏待下去。賴子不笨,自然明白。

只是……

“你要我做什麽?”

“你知道的。”

“……你想對今桅做什麽?”賴子咽了口唾沫,“夏續,今桅的脾氣,對誰都不會有好話,但他應該也不至於對你太差。而且你現在好歹住他家——”

“廢話就不必說了,沒有你也有別人,只是我真的覺得阿姨太可憐了,送你這次機會。”夏續皺眉,“你自己看著辦。”

說是讓自己看著辦,其實他已經分析得那麽清楚,自己還能有什麽辦法?

賴子沈默半晌,問:“如果我照你說的做了……今桅會怎麽樣?”

“沒太大壞處,他爸有錢,會拿錢擺平。”夏續低著頭彈了彈袖子上的灰,“也只是想讓他爸稍微教訓他一頓而已。”

居然會相信夏續說的話,自己腦子一定被驢吃了。他要的才不是小打小鬧,他要的是林父對林今桅教訓之外,學校對林今桅所采取的嚴厲措施甚至於強制勸退,同時選擇自己的理由在事後想來才最為可疑。像夏續那樣狼心狗肺的東西,怎麽可能會是真的同情自己母親才……他根本看準自己的背叛會對林今桅產生的打擊大於其他的人。

好一個一石三鳥,做到了徹底的快、準、狠。到底平時自己和林今桅是怎麽瞎了眼,才會覺得他不過是個懦弱沒用的家夥?

他望著莫卿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擺手:“快去找今桅吧。”

事情已經到這地步,就無法回頭。自己需要夏續幫忙作弊是事實,所以必須守口如瓶。所有人都看錯了夏續,他根本是個不知道做得出什麽事情的定時炸彈,比林今桅危險多了,遇上了能做到的唯一事就是有多遠躲多遠,絕對不能得罪。

“那個——”

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。

“……還記得初中的事吧?在天橋上那次,你剛轉來,好像是因為Lan姐的原因去找今桅理論,看到我們在賭棋騙錢。”賴子垂下眼睛,說不上是想懺悔還是純粹想說出來,“那個時候,我爸又住院了,需要一大筆錢,今桅他想幫我。”

“即便是這樣,你今天還是這麽做了。”

賴子無奈地扯起嘴角:“有選擇的話,我也不會這麽做……莫卿,你千萬別跟我做相同的事。”

她沒有回應,轉身離開。

兩人在江邊坐了一整晚。

夜晚溫度下降得過分,呼呼的寒風刺骨地刮著。莫卿給夏續發短信,說自己去朋友家住一晚,然後便關機了。隨即感覺肩頭一重,她側頭看到林今桅靠到自己肩上的臉。

相隔得太近,高高的路燈光使他的細碎劉海和睫毛在臉上斜照下大片陰影。

他十分疲憊地閉著眼睛。

她握住他冰涼的手:“我在這裏。”

林今桅反過來用力地握住她的手:“你剛回頭去做什麽?”

“我想問他原因。”

他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,什麽都沒說。

“然後他一直叫我別理他,趕緊來找你,因為怕你生氣起來會瞎胡鬧。”她頓了頓,望著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夜空的他,“還說很對不起你,你以前幫了他很多,但他還是被迫選擇了陷害你。”

“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被迫不被迫,”他極快地截斷她的話,“我以前就跟你說過,路都是自己選的,什麽‘被逼’‘被迫’都不過是人想給自己找逃避和狡辯的借口——”

“那你呢?”

他擡眼看她。

“明明在乎很多東西,卻總是一臉不屑地扔開。如果按你的說法,沒人逼你,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?”

莫卿看著文靜溫柔,可到了必要的時候,就會尖牙利齒,令人逃無可逃。

他突然問:“你偶爾會想起你爸嗎?”

“有時候吧。我很小他就去世了,與其說是想起他,不如說是我在每次恐懼到想要逃避的時候,會幻想他活過來保護我。”她坦認不諱自己的功利——反正在他面前,有什麽好裝的?父親在世時兩人並不親厚,去世時,她也只有五歲,哪裏記得那麽多。

只是對孩子來說,父母是世上最堅實的依靠。當母親無法保護自己時,就會幻想到父親身上,並且因他已經死了,所以怎麽幻想都不會被拆穿——反正永遠也不會知道,他會不會和母親一樣懦弱。

有段時間,莫卿偽裝父親就在自己身邊。被人欺負時,她會沈默地盯著那個人,幻想父親走過去,將那些壞人按在地上用所能想到的最殘忍的方法來教訓。這令她一度內心麻木,沈溺於幻覺。

他將她抱到自己懷裏,仿若兩只互相舔舐傷口、彼此撫慰的受傷小野獸。

“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,我以前的事情?”

她搖頭。

“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,就跟電視劇似的,”他諷刺地笑,“我媽在我爸沒錢的時候嫁給他,生了我,幫他打拼事業。後來有錢了,我爸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,還有個私生女。後來我媽知道這件事,被氣死了。”

林今桅的口吻聽起來漫不經心,然而她偷偷擡眼,望見他悲涼的眼神。

“是我向我媽告的密,因為我偷懶不想去學校,就躲在房間裏——哦,就是你現在住的那間,那原來是我的房間。我媽在外地,我爸以為家裏沒人,肆無忌憚地打開著臥室門,和那個女人打手機。”

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父親那麽溫柔的語氣,先是討好,後來又轉為寵溺,似乎在叫著小女孩的名字。而他在兒子和妻子面前從來都是不茍言笑,這樣的落差感令他覺得妒忌。

一念之差,林今桅偷偷跟媽媽打電話告密。

他的世界從此開始天翻地覆。

“我媽病死之後,老頭迫不及待領著那個女人和女兒進門了。我討厭她們,我爸更討厭我,看到我就覺得不耐煩。那兩個女的都很煩,大的整天扮林黛玉,跑來騷擾我,回頭哭著跑回去跟老頭告狀。小的整天纏著我,跟屁蟲一樣跟著,甩都甩不掉。”頓了頓,他的聲音沈下來,“……不管我去哪裏,她都喜歡跟在我身後,扯著我的衣角不松手。我故意躲起來,她就站在原地哭,結果我又會被老頭抓回去打一頓。真是煩死了。”

莫卿想問:其實你,是喜歡你妹妹的吧?

然而她覺得,自己不必問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。林今桅欲蓋彌彰的毛病,大概從那時就開始了。因為他認定是因為自己妒恨地跑去告密,才導致家庭分裂母親去世,所以他再也不肯輕易表露想法。

他輕輕地說:“所以那個時候,我真的很想讓她們倆去死。哪怕是死一個也好,死了一個,我就能清靜很多。我爸也能註意到我,也有人給我媽的死負責任。”

這樣狠毒的想法,來自一個小孩子。

“後來……她真的死了。”林今桅的聲音飄忽,手心也越發地冰涼,“那個女人帶來的家夥,趁著大人不註意,爬到卡車下面去撿東西,司機沒發現,把她軋死了。”

莫卿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“那女人很傷心,鬧著要一起去死,之後還大病一場,差點就活不了。”林今桅說著笑起來,“很痛快啊,那時候看著她,覺得真痛快。”

那些母親曾受過的折磨和苦痛,終於得以償還回去。所有的人都在安慰那個女人的喪女之痛,好像她多可憐——有什麽好可憐的?難道不是她和她女兒的存在要走了他母親的命麽?所有的大人這時候倒集體忘了往事,一味地同情她。

連父親也這樣。他幾廢飲食,陪著那個女人每天對著死去女兒的照片壓抑地沈默,整個林家都沈浸在一片悲痛當中。那個男人大概早忘了,當一年前他結發妻子病逝的時候,他是如何風淡雲輕,從外地飛回來待了一天,隔日便又離開。

那時只剩下年紀小小的林今桅,夜晚獨自坐在偌大的家裏,蜷縮在沙發上,面無表情地與母親的遺照對視。突然風吹過客廳,外面樹影婆娑,一切都詭異得讓人恐懼。他抱著自己的頭,顫抖著哭起來。

那女人的女兒去世一月之後,林今桅當選了校三好,且期末考進年紀前十。他以不在乎的樣子把獎狀遞給父親,但眼角遮掩不住自豪。然而獎狀還未展開,父親已經一把扯過去,揉成一大團,狠狠地扔回他的臉上。

紙團滾落到他的腳邊。

“你在笑給誰看?!”林父怒不可遏地吼,“你妹妹死了,你開心了?!滾!給我有多遠滾多遠!我林家怎麽就會出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!”

表現優秀是他的錯,連笑都是他的錯,不如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。

這對狗男女的私生女死了,所以林今桅的存活就成了他們眼中最大的那根橫刺。

——對,就是狗男女。

林今桅握緊拳頭,死死地盯著勃然大怒的父親,以及他身邊又開始抹眼淚的女人,在心裏狠狠警告自己:林今桅你要在他們兩個面前哭出來,你就去死!

於是他將眼淚強忍回去,咬緊牙齒,重重地一腳踩在紙團上,往臥室走去。

他反覆地問自己:林今桅,你到底還活著做什麽?

不久,當那個女人鬧著離婚,並且在律師幫助下分走了大部分財產的時候,林今桅從門縫中看著客廳裏頹然得一夜老去十歲的父親,悄無聲息地露出了麻木而痛快的笑容。

他終於能告訴自己答案。

——自己活著,是為了清楚地看著所有人會得到怎樣的報應。

包括父親,包括那個女人,也包括自己。除此以外,再沒有別的意義。

所以當莫卿提起“夢想”時,他總會嗤之以鼻。因為他從很久以前,就不再相信這種絢麗彩色的美好詞匯。他只是覺得困惑,她到底從哪裏來的那種天真到愚蠢的自信,居然還相信這種自欺欺人的東西。

同樣在痛苦當中成長的她,到底是怎麽想的?不是應該絕望地、麻木地過下去,一直到死掉為止嗎?到底還有什麽奮鬥的意義?難道是為了成長為現在大人們那個醜陋的樣子?

“你很想知道為什麽嗎?”

他恍然聽到她的聲音,發現自己已經問了出來。

她不急著回答,驚喜地指著夜空:“看,有飛機!”

夜晚航行的飛機總是會閃爍著紅綠斑駁的燈光,看似緩慢而穩當在漆黑的夜空當中毫不偏移地飛往目的地。

“飛機總是在雲層之上航行,所以才能避開陰雨天氣的幹擾。”

話說完,飛機已經去往遠方,再看不見了。

她收回目光,望著面前寂寥漆黑的江面。

“我在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,說是倘若我們的生命中遭遇到了遮蔽陽光的雲層,那麽唯一的理由是,我們的心靈飛得還不夠高。所以我就在想啊,如果我能不斷地努力,不斷地到達一個更高的地方,那麽是不是就再沒有那麽多能夠遮蔽我視線的障礙了。”

不是沒有過悲傷、猶豫、迷茫呆滯,可是這些消極的不作為又能帶來什麽呢?人若太悲觀,若自暴自棄,若自甘墮落地蜷縮在陰暗處自怨自艾,就只會永墮萬劫不覆之地,沒有絲毫轉圜餘地。

莫卿轉頭望著林今桅。當他安靜的時候,總是格外的美,深邃的五官十分精致,並且極有輪廓感,略帶些琥珀色的眼眸裏漲滿了憂郁的潮水,能產生致命的誘惑。

他再擡眼看她時,說不清這次是誰主動,便接吻了。

不同於前一次的熱烈甚至放縱,這一次的吻太過輕柔纏綿,好像彼此都害怕碰碎了易壞品。

聯系後,林父不肯來,只讓安雯到學校解決。

莫卿放心不下,卻又毫無理由,直到徐千默要去教務處拿報表,她忙將事情攬過,起身就往外跑。

徐千默望著她鮮見的急切樣子,叫住她身後想要一起去的人:“夏續!”

夏續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,眼中警備。

他對林今桅是痛恨和瞧不起,對徐千默則是懼怕。徐千默身為優等生最佳範本,渾身挑不出一絲錯。如果說林今桅不過仗著投了好胎,對於徐千默來說,好身世不過是錦上添花,他本身的光芒已足夠耀眼,讓人連妒恨都覺得自卑。

天生就是夏續這樣自命清高者的克星。

何況他總覺得徐千默知道了什麽。

有人的地方就有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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